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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兵 的博客

帝言汝仙才,努力勿自轻

 
 
 

日志

 
 

“二 六大轰炸”后的上海钱庄倒闭潮  

2011-06-07 16:30:4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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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2月6日,上海遭受国民党飞机的猛烈轰炸,杨树浦、卢家湾、闸北,数家电厂遭劫被毁,全市供电量从25万千瓦下降到4000千瓦,工厂停产,民房倒塌,人民伤亡惨重,史称"二·六大轰炸"。这是台湾当局郁于时见对初生红色政权的恶意破坏,也是对我华夏同胞的严重犯罪。殃及金融领域的是,从2月7日至5月底,上海共有89家行庄集中停闭,其中钱庄40家(含4家各地在沪分庄),存余30家,钱庄业损失泰半,让人惊愕无比。笔者以为,钱庄倒闭作为一种经济现象历来就有,上海开埠到民国结束的几十次金融风潮中钱庄倒闭众多,存活者寥寥无几,且每次倒闭潮均有钱庄自身发展的潜在规律,此次"二·六大轰炸"后的钱业倒闭潮亦未脱离此轨道,然则是终结性的一次,可说是整个上海钱庄史诸多矛盾以大轰炸为契机的一次大爆发,本文将在以下的文字中试着对其作一梳理,擦去岁月的尘封,以史为鉴,期以知兴替,明得失。
在浅析此次上海钱庄倒闭潮的原因之前,有必要先纵览一下钱庄业的历史。笔者以为钱庄发轫于清乾嘉时期,转折于五口通商,兴盛于同治光绪,始衰于废两改元,再败于法币制度,垂老于抗战胜利。粗略的发展脉络便是如此,略作展开如下:钱业有一个金色的童年,贯穿了大半个清朝,闭关锁国、自给自足的外部环境使得钱业既无竞争压力,亦无发展空间,钱业的经营水平保留在大小钱兑换以及赚一些洋厘银拆蝇头小利的层面,无大手笔大构想,偏安一隅,自娱自乐。十九世纪中叶,世界列强发动鸦片战争,以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市场的大门,从此,中国的钱业之舟犹如从江河驶入了大海,在世界海洋的大风大浪中,曲折前进,辛亥革命前的七八次金融风潮,就是钱业为年轻所付出的学费。经历过1883年的倒账风潮、1897年的贴票风潮、1910年的橡皮股票风潮后,钱业进入民国,迎来了他的青壮年时期,经验丰富,资金雄厚,孔武有力,在经营选择上,自信挥洒,坚持信用放款于工商业,亦暗账操作投资沙船土行,牟取利益的最大化,终因经营理念的过于冒进,折戟于1921年的信交风潮、1934-1935年的白银风潮等等,每次金融风潮,最终都是以大量钱庄的倒闭为收束。抗战胜利后的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钱业就像一个进入垂暮之年的老人,一生的积蓄无奈于一身的伤病,在清理了汪伪政府遗留的伪中储券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法币和金圆券的相继崩溃,至1949年解放前夕,"统计上海220家行庄公司,原系'金圆券'的资本总额仅合人民币9元,各行庄平均资本额尚不足5分(《上海钱庄史料》P403页)", 220家行庄公司中,银行135家,信托公司5家,钱庄80家,金圆券资本的数据统计可能存在银钱业低调瞒报的情况,另据《上海金融志》记载:"民国38年5月23日上海解放前夕,上海全部钱庄的存款总额只有'金圆券'4594亿元,折合黄金仅287两。"与《上海钱庄史料》记载不同,但是钱业暮年的惨淡均毕显无遗。在此背景下试就"二·六大轰炸"后上海钱庄的倒闭原因作一分析:
一、 钱业公会职能失灵。钱业公会是钱庄的工会组织,是钱庄的娘家,以往每每出现金融风潮,钱业公会均能出面维持,其功能类似于现代银行业的中央银行。以1935年上海钱业大恐慌为例:1934年,美国实行提高银价政策,国际市场银价高涨,中国白银外流,库存竟告枯竭,市面周转不灵,金融阻滞,商品难以售出,贷款无法归还,亦使钱庄无钱放贷,形成恶性循环。由于金融危机的爆发总是滞后于市场,因此金融大恐慌爆发于1935年。钱业公会遂紧急召开全体会员大会,通过决议:一是汇划限于钱业内部,不支现;二是限制往来户取现额度;三是所有钱庄按存款比例可向钱业准备库支现;四是钱业公会出面向财政部申请抵押贷款;五是全体钱庄经理向财政当局请愿。尽管如此,还是有部分钱庄最终因无法归还抵押贷款而歇业,若无以上五条行之有效的措施,后果更不堪设想。而1950年,钱业公会已然和银行公会、信托公司公会一并改组为金融业同业公会筹备会,新组建的筹备会并未延续以往的银钱业行业自救行为,单兵作战的钱庄,抵抗力不强,倒闭已在所难免。
二、 钱庄业信用缺失。早期钱庄业均为合伙组织,最看重的是股东的身家信誉,至于资本金多寡则在其次,信用是钱业最大的财富。只要信用存在,再少的资本亦能做到大业务,往往有不足万元资本的钱庄,业务可以做到数百万元的。如上海钱庄资本家家族之首的镇海方家,早期在上海开设钱庄扩张过度,经过1910年的橡皮股票风潮和1911的辛亥革命,损失很大,两年之间数十家钱庄先后停业,但是方家坚守东家不得欠款的道德底线,虽然停业清理,但是由于其信用良好,存户并不来取款。此种主客关系在1950年代已经不复存在,经历了"孤岛"时期畸形繁荣的上海钱庄业,入行门槛降低,各色人等利用各种手段进入钱业,犹如一批来历不明的人,无任何道德束缚,贪腐逐利不择手段,钱业血统已不复昔日的纯正。抗战胜利后,虽然经过重庆国民政府的清理整顿,钱业的信用根基已然动摇,1950年2月轰炸之后,资金阻滞,贷款方无力还贷,钱庄亦不作长久打算,一片恐慌之下,工商钱业携手关门亦成必然。
三、 钱庄业的赢利水平下降。1935年先后实施的废两改元及法币政策使得钱业赢利能力大为降低,原先由钱业主持的洋厘定价权顿失用武之地,钱业主持的汇划所也已经和银行业共享,钱业特有的信用放款因为经济大势的恶化也不复有往日的优势,昔日桑蚕季节的"蚕加一"即10%贷款月息的美好日子已经一去不返,兼之币制统一后,货币发行掌控于中中交农四大行,至1950年,金融业的国外银行、国内银行和传统钱业三足鼎立平衡局面已然打破,钱业不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通,对前途信心不足,出局已经无可避免。以此种弱势再遭轰炸,内忧外患一时聚积, 停业倒闭遂成首选。
四、 钱庄业的违规经营。钱庄业在没落状态下违规经营现象更为严重,钱庄业向来有"正常业务不赚钱,赚钱业务不正常"的现象,钱庄诸多陋习中,赖副业赢利即为其中之一。民国37年(1948年)12月号的《钱业月报》一月动态栏中对钱业违法情节归纳了12条之多:1、设立暗庄,暗营商业;2、经副襄理及各部门职员利用职权,套用行款,经营商业;3、隐匿收益,逃避缴存存款准备金;4、未经批准设立外埠分支机构、私营汇兑;5、贴现不列帐或手续不全;6、与外埠通汇不订契约;7、定期放款逾期不收;8、套用行款,囤积货物;9、客户所存票据未收妥前,任意抵用;10、滥做信用放款;11、存款收黑市利息;12、会计处理不合理。以上违规行为作为行业潜规则一直存在,但是矛盾并不显著,因为"只要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些潜规则有其存在的土壤 。针对此种情况,当时的主政机关华东军区司令部授权华东财政经济委员会为管理私营银钱业的主管机关,颁布"华东区管理私营银钱业暂行办法",但是钱业积习难改,违法违规屡禁不止,因此而受罚甚至勒令停业的钱庄亦复不少,比较严重的如谦泰钱庄虚设暗户买卖金钞永久停业、大升钱庄进行投机勒令停业等,受到不同处罚的钱庄有数十家之多,钱业之不能适应形势至极,于此亦可见一斑。
五、 政府对私营钱庄业的认识决定了钱业的命运。解放初期,政府对经济建设的思路处于初级阶段,对钱业的管理等同于打击投机,经验不足,而且受限于阶级立场,并不能客观认同钱业对经济的积极作用,对社会主义公有制的理解亦使政府对私营钱业持打击态势。这种态度反过来也感染了钱业,钱业深感自身实力的薄弱,在谋求出路不果的前提下,大轰炸形成的大呆账,遂成钱业停业倒闭退出的一大契机。"二·六大轰炸"后倒闭停业的40家钱庄中宣布倒闭的为26家,停业13家,另有一家同庆钱庄则是并入了新华银行。这些停业的钱庄可说是有趁机停业之嫌。
六、  轰炸对工商业的巨大打击实为压倒钱业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次有针对性的轰炸,使得上海的电力供应在一段时间内陷于瘫痪,工厂停工或者开工不足,致使工厂不能归还贷款,而银钱业收不回贷款,亦无资金再行放款,兼之此种局面之下,即便银钱业有钱也不敢再行放款,工商业借不到钱,由此又导致新一轮的倒闭。资本方出逃,工人失业,民生艰难。钱业和工商业唇亡齿寒,竞相倒闭,形成多米若骨牌效应。
上述六点之外,尚有多点细节与钱业倒闭有关,如"二·六大轰炸"后政府采取调低利率的政策,以期降低工商业资金成本,但是如此一来则钱业的利润亦大为收缩,加之另一方面钱业放款多以信用维系,一旦不能履约,钱业损失无以弥补,钱业在赢利方面遭受正反两方面的打击后,不能得到政府和同业公会的扶持,还要承担购买人民胜利折实公债的指标,再加之当时的政治形势不利于私营钱业的生存,因此,笔者认为,"二·六大轰炸"后的钱业倒闭潮是钱业于形格势禁中做出的存亡选择,是钱业自身发展矛盾的一个必然结果。剩余的30家钱庄,在经历了公私联营和合营的过程后,亦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此后,与钱业相生相利,共生共荣的私营工商业亦随之湮灭。
到了21世纪的今天,民间金融正成为私营企业融资的重要渠道,历史仿佛走了一个圆,从一个起点走到了另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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